葉嘉瑩：從古墓裏借一粒蓮子

關鍵詞：她在講台上站了近八十年，一生只做一件事，把中國古典詩詞講給下一輩人聽

葉嘉瑩，女，1924年生於北京，號迦陵，1945年畢業於輔仁大學國文系，曾師從顧隨研讀唐宋詩；南開大學講席教授，中華詩教與古典文化研究所所長，中央文史研究館資深館員，1991年獲授加拿大皇家學會院士；曾任台灣大學專任教授，美國哈佛大學、密歇根州立大學客座教授，1969年遷居加拿大溫哥華，任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終身教授，2007年獲得在華永久居留資格，後定居南開大學。

2024年11月24日15時23分，葉嘉瑩在天津逝世，享年100歲。南開大學的訃告寫到一句話：她一生只為一件事而來，那就是中國詩詞的創作、研究和教育。

1941年，北平在淪陷區，她在戰火中考入輔仁大學國文系。課堂上講唐宋詩的是顧隨。顧隨講課不循講義，興之所至，隨口引詩，她在下面一句一句記，幾年下來攢成厚厚的幾本筆記。後來離開北平時，她把這些筆記一路帶在箱子裏。安定之後，她沒有留作自己的講稿，而是交給顧隨的女兒整理出版。

1945年畢業，她在北平幾所中學教國文。1948年與趙鍾蓀在南京結婚，同年11月渡海到台灣，翌年春在彰化女中任教。1949年12月25日，天還沒亮，海軍官兵上門搜查，把她的丈夫從家裏帶走。第二年夏天，她自己和不滿週歲的女兒，連同彰化女中校長與幾位老師，一起被關進警察局。放出來時，工作和住處都沒有了，她帶着孩子寄住在丈夫姐姐家，等人家睡下，在走廊上鋪一條毯子過夜。

那段時間她寫下一首《轉蓬》：“轉蓬辭故土，離亂斷鄉根。已嘆身無託，翻驚禍有門。覆盆天莫問，落井世誰援。剩撫懷中女，深宵忍淚吞。”

三年後丈夫出獄，她回到台北，被台灣大學聘去教書，又在淡江大學、輔仁大學兼課。1966年起，她先後到美國哈佛大學、密歇根州立大學任客座教授。1969年遷居溫哥華，受聘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學校要她給全校學生開中國古典文學的選修課，用英語講。她45歲，抱着英文字典查生詞備課到凌晨兩點。選這門課的學生一年年多起來，第二年3月，學校給了她終身聘書。1991年，她獲授加拿大皇家學會院士。

1976年春，長女與女婿外出旅遊，車禍中雙雙遇難。她閉門不出，寫了十首《哭女詩》。也是在那之後，她改了主意：把一生建立在小家小我之上，不是終極的追求。1978年暮春，她在報紙上看到內地學校缺教師，給國家教委寫了一封信，說明願自費回國教書，旅費自己出，不要國家一分錢，也不要任何報酬。1979年，申請獲批。

她先在北京大學短期講課，隨後應李霽野之邀轉到南開大學。1979年3月，她第一次到天津，操場邊還搭着唐山大地震後留下的臨建棚，她住在市區一家飯店。那年她55歲，每週兩次課，講漢魏南北朝詩，教室在主樓一間大階梯教室。台階上、窗台上都坐着人，她得側着身從門口一點點挪到講台前。白天講詩，晚上講詞，學生不肯下課，她寫了一首絕句記當時：“白晝談詩夜講詞，諸生與我共成痴。臨岐一課渾難罷，直到深宵夜角吹。”

此後近三十年，溫哥華的學校一放假，她就飛回來，秋末再飛回去，年年如此，直到2014年不再越洋奔波。1993年，她在南開大學創辦中國文學比較研究所，後更名為中華詩教與古典文化研究所，任所長。2015年10月17日，南開大學為她建的迦陵學舍啓用，她正式定居南開園。

她的學問有兩處落腳。一處是考據。上世紀60年代中期在台灣講杜甫詩，她用一整個暑假跑遍各圖書館，把自宋至清的杜詩注本35家、不同版本49種一部部手抄下來，寫成《杜甫秋興八首集說》，1966年出版。另一處是理論。她把西方文論引入詞學研究，寫成《王國維及其文學批評》，1979年由香港中華書局出版。2008年，她自選的八卷本《迦陵著作集》由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2008年12月，中華詩詞學會授予她首屆“中華詩詞終身成就獎”。

1993年，她捐出一半退休金約十萬美元，設立“葉氏駝庵獎學金”與“永言學術基金”。2018年6月3日，她把京津兩處房產出售所得和多年積蓄共1857萬元捐給南開大學教育基金會，設立“迦陵基金”；2019年5月12日再捐1711萬元，累計3568萬元，用於中國古典文學研究人才培養。她自己的生活簡單到一頓飯只有一個菜，在市場上挑橘子，看來看去買了小的。

2019年，她獲2019年度“中國政府友誼獎”。2021年2月17日，中央電視台播出《感動中國》2020年度人物頒獎盛典，她當選，頒獎辭寫道：“桃李天下，傳承一家。你發掘詩歌的秘密，人們感發於你的傳奇。轉蓬萬里，情牽華夏，續易安燈火，得唐宋薪傳，繼靜安絕學，貫中西文脈。你是詩詞的女兒，你是風雅的先生。”

晚年她把力氣花在聲音上。她認為詩詞本來是吟誦的，字從音出，字從韻出，吟的習慣斷了，詩就寫不出來。她帶着學生一句句錄音，要把古人讀詩的聲音留給後人；又挑了二百餘首詩編成《給孩子的古詩詞》，親自誦讀配音。

她說起那粒蓮子的來歷：曾在一份考古報刊上讀到，古墓中發掘出的漢代蓮子，經過培養，居然能發芽開花。

2024年農曆六月初一，她在天津過了100歲生日。四個月後，南開大學八里台校區逸夫圖書館設起靈堂。從1979年3月那間階梯教室，到2024年11月24日15時23分，中間是四十五年。（香港府右新聞·《時代風雲》欄目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