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貽芳:把最後一個未知的角,量到8.8度
關鍵詞:他用大亞灣55天的數據,把中微子最後一個未知的混合角量到8.8度;又在地下700米,造出一隻裝了兩萬噸液體的眼睛。

2012年3月8日下午2時,北京,中國科學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王貽芳站上報告台宣佈:大亞灣中微子實驗發現了一種新的中微子振盪,並測得其振盪幾率。這位1963年生於江蘇南京的實驗高能物理學家,時任中國科學院高能物理研究所所長、大亞灣實驗國際合作組發言人。他當天宣佈的那個數字,此後被寫進了中微子研究的歷史:自然界中微子的三個混合角里,最後一個未知的角,量出來是8.8度,正負誤差0.8度。
中微子是已知12種基本粒子中的三種,不帶電,質量極其微小,幾乎不與任何物質反應,被稱為幽靈粒子。它在飛行中會從一種類型變成另一種類型,這叫中微子振盪。理論上,三種中微子兩兩組合,共有三種振盪模式。前兩種分別於1998年和2002年被證實,先後拿了諾貝爾獎。唯獨第三種振盪的參數,記作θ13,一直沒有人測到,甚至有理論預言它根本不存在。時任中科院理論物理研究所所長吳嶽良當時評價,這個角是中微子三個混合角中的最後一個角,它的大小決定着下一代實驗怎麼設計,也牽動宇宙反物質消失之謎的研究方向。
尋找θ13是一場國際競爭。2003年前後,7個國家先後提出8個實驗方案,最終進入建設階段的只有3個:中國的大亞灣、法國的Double Chooz和韓國的RENO。大亞灣方案由中科院高能物理研究所提出,思路是借用天然實驗源,深圳大亞灣核電站與嶺澳核電站每天產生海量中微子,實驗裝置就建在核反應堆群旁的山體裏。2006年立項,2007年10月動工,山腹中挖出總長3公里的隧道和3個地下實驗廳,8個全同的中微子探測器,每個高5米、直徑5米、重110噸,沉在10米深的水池中。2011年8月,近點實驗廳開始取數,12月下旬遠近點同時運行。
我們的實驗精度比別人高,方案設計有優勢,環境也有優勢,再加上我們在執行過程中沒有錯誤,最後就能達到完美。王貽芳這樣總結這場競爭。2012年3月7日,論文送交美國《物理評論快報》;第二天下午,結果在北京公佈:6個探測器、55天數據,測得振盪振幅約為0.09,置信度超過5倍標準偏差。25天后,韓國RENO也發佈了相似結果。
這項成果入選美國《科學》雜誌2012年度全球十大科學突破。2015年11月9日,王貽芳與美國伯克利國家實驗室教授陸錦標在美國加州領取基礎物理學突破獎,這是中國科學家首次獲得該獎項,5個中微子研究團隊均分300萬美元獎金。領獎時,有記者問他與諾貝爾獎的距離,他的回答是:我們做研究的無法計算出與諾貝爾獎的距離,不知道,不會算。2017年1月9日,他又在人民大會堂代表270餘人的大亞灣團隊,領取2016年度國家自然科學獎一等獎。《科學》期刊評價,這一實驗成果讓中國的粒子物理研究在世界領域中佔據了一席之地。
領獎之後,他把目標轉向一個更難的問題:三種中微子,誰更重。這就是中微子質量排序,王貽芳說,中微子的質量是自然界的基本參數,影響宇宙的演化進程。2008年,他提出江門中微子實驗的構想,2015年啓動建設。在廣東省江門市地下700米,團隊建起一個直徑35.4米的有機玻璃球,往球裏灌進2萬噸液體閃爍體,球外佈下2萬隻20英寸和2.5萬隻3英寸光電倍增管,用來捕捉53公里外台山、陽江核電站產生的中微子。2025年8月26日凌晨5時30分,江門中微子實驗正式運行取數,成為國際上首個運行的超大規模、超高精度中微子專用大科學裝置,合作組成員來自17個國家和地區、74家科研機構。王貽芳說,完成探測器灌注並開始運行取數,是一個歷史性的里程碑。當年11月,實驗發佈首批物理成果,太陽中微子振盪參數的測量精度達到世界領先。
這之前,他還領導了北京正負電子對撞機上北京譜儀III的設計、研製和物理研究,推動環形正負電子對撞機方案。2015年,他當選中國科學院院士;2019年,獲未來科學大獎物質科學獎。2026年,首屆國際基礎科學大會把物理領域基礎科學獎章,即丁肇中物理獎章,授予這位1984年經丁肇中面試入選其L3實驗組的南京大學畢業生。頒獎詞寫道:表彰他率先發現了一種全新的中微子振盪模式並首次精確測量了混合角θ13,領導完成江門中微子實驗建設。
從深圳大亞灣核電站旁的山洞,到江門地下700米的實驗大廳,兩代裝置之間隔着13年。2012年那間報告廳裏宣佈的8.8度,回答了第三個振盪模式是否存在的問題;地下700米的玻璃球要回答的,是下一個問題:三種中微子,質量誰大誰小。(香港府右新聞·《時代風雲》欄目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