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聲:讓小麥和一株野草結親
關鍵詞:他把一捆野草根從北京背到陝西,用二十五年讓小麥繼承野草的抗病本事

1956年,一列從北京開往陝西的火車上,25歲的李振聲在揹包裏塞進一捆牧草草根。同行的人問他帶草根做什麼,他回答:“西北可能需要。”這一年,國家發出“支援大西北”的號召,他從中國科學院遺傳選種實驗館前往陝西楊陵,加入新成立的中國科學院西北農業生物研究所,去面對黃河流域麥田裏的難題:小麥條鏽病。
條鏽病是當時小麥的頭號病害。病菌成熟破裂後散出鐵鏽色的粉末,幾天工夫就能蔓延整個地塊,小麥染病嚴重時減產三到五成,甚至絕產,全國一年因此減產超過百億斤。更麻煩的是育種的速度:用常規辦法把外來抗病小麥與本地小麥雜交,育成新品種要8年左右,而條鏽病菌讓新品種失去抗性平均只要5年半。育種追不上病菌變異,這是他要解的題。
李振聲的思路來自老本行。他在中國科學院做牧草栽培研究,在田裏見過一個現象:麥子成片發病,田埂上的野草卻一棵不病。小麥經過幾千年人工栽培,像溫室裏的花朵,抗病基因逐漸退化;野草在自然界層層篩選,不抗病的個體早被淘汰,是現成的抗病基因庫。把野草的抗病能力轉移給小麥,就能育出抗病品種。這個設想得到植物學家聞洪漢、植物病理學家李振岐的支持。
讓親緣關係很遠的牧草和小麥雜交,要過三道難關:雜交不親和,授粉很難成功;雜種不育,後代像騾子一樣沒有生育能力;後代瘋狂分離,抗病性狀難以保持。他把從北京帶來的草根種在研究所院子裏,搭起半地下土溫室繁殖種子,牽頭組建青年課題組。最初挑了12種牧草與小麥雜交,只有3種成功,長穗偃麥草的後代長得最好,便被定為重點。偃麥草花期比小麥晚,他們就加燈補光,把花期提前兩個月;雜種不發芽,就蹲在田裏逐株排查,找到雌雄花正常的雜種,再反覆回交。
研究做到第八個年頭,理想的麥種還沒有出現,有人議論說這是不着邊際的事,既糟蹋經費又浪費時間。李振聲沒有停下,他用“兩條腿走路”的辦法,同時做小麥品種間雜交,選出的品種在陝西推廣,遠緣雜交的研究才得以延續。
轉機出現在1964年6月14日。那年小麥成熟前一個多月陰雨連綿,這一天天氣突然暴晴,一千多份雜種後代一日之間幾乎全部“青幹”,葉子還綠着,植株已經乾枯,只有一株扛了過去,保持金黃色。這個編號“小偃55-6”的材料既抗高溫又抗病害,成了後來“小偃6號”的“祖父”。他後來說:“科研工作偶然中有必然,就看你能不能抓住這個機遇。”
1965年,課題組轉入新成立的中國科學院西北植物研究所。所裏只有七八畝試驗田,他又在附近的官村開闢了30畝。從所裏到官村有10裏土路,全組只有一輛自行車,播種授粉的季節,他和同事揹着饃步行過去。農民撒種抓一把揚出去就行,他們要給每份材料規劃行數,稀少的材料一粒一粒點播,插上標識牌。收麥不用機械脫粒,大家蹲在地上用小搓板搓麥穗,吹掉麥殼,把麥粒數進牛皮紙袋。
1970年,課題組經過連續6年雜交回交,得到抗病、早熟、抗乾熱風的新材料“小偃96”;用它作親本,次年得到第一代“小偃6號”。1977年,他們用激光輻照雜種,繁育到第七代,得到一株特優單株,畝產超過350公斤,比對照增產17%。1979年,“小偃6號”在陝西關中37個試驗點中的35個表現增產,比對照品種增產三成以上;1981年,通過陝西省農作物品種審定委員會審定。從1956年算起,這場仗打了二十五年。
“小偃6號”能同時抵抗8個條鏽病菌生理小種,產量高,品質好,做出的饅頭白、麪條筋道。它作為陝西省骨幹小麥品種連續種植16年以上,累計推廣1.5億畝,增產80億斤;衍生品種有80多個,截至2003年,“小偃”系列全國累計推廣3億多畝,增產小麥150多億斤。關中平原的農民給過它一句樸素的口碑:“要吃麪,種小偃。”
1985年,這項研究獲得國家技術發明獎一等獎,獎金3萬元,當時大家的月工資還不到100元。李振聲的分配方案是:課題組10個人每人1000元,他本人也是這個數;其餘的分給所裏的司機、食堂大師傅和縣種子公司等幫過忙的人,也是每人1000元。他說:“沒有集體的努力,是不可能取得成功的。”
育種之外,他從1978年起創建藍粒單體小麥和染色體工程育種新系統,把遠緣雜交育種過程從數十年縮短到3年;1986年,第一屆國際植物染色體工程學會會議因此落戶西安。1987年6月,他出任中國科學院副院長,針對糧食產量連續3年徘徊的局面提出黃淮海中低產田治理方案,1988年2月起組織25個研究所400多名科技人員下到黃淮海地區,6年治理增產糧食504.8億斤。1990年入選第三世界科學院院士,1991年當選中科院院士。2007年2月27日,中共中央、國務院向他頒發2006年度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
《人民日報》2024年9月18日的報道稱他是我國小麥遠緣雜交育種奠基人和農業發展戰略專家。2013年,82歲的他組織實施“渤海糧倉科技示範工程”,向環渤海地區的鹽鹼地要糧,5年增糧200多億斤;2020年,年近90歲的他提出建設“濱海草帶”的設想。2024年9月29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勳章和國家榮譽稱號頒授儀式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行,依據全國人大常委會決定和主席令,李振聲獲頒“共和國勳章”。他說過:“新中國讓我有飯吃,又能上大學,這是我過去從不敢想的事情。國家培養了我,我應該向國家做出回報。”
從1956年揹包裏那捆草根,到中國國家博物館裏的“小偃6號”標本,中間是六十八年。(香港府右新聞·《時代風雲》欄目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