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彌曼:用540張磨片圖磨掉一條教科書定論
關鍵詞:她把一塊2.8釐米長的魚顱骨磨成540多幅素描,證明楊氏魚沒有內鼻孔,為從魚到人的演化鏈條改寫了證據。

張彌曼,女,1936年4月生於江蘇南京,籍貫浙江嵊縣(今嵊州),中共黨員。1953年考入北京地質學院,1955年被選派到蘇聯莫斯科大學學習古生物學專業,1960年畢業回國進入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1982年獲瑞典斯德哥爾摩大學哲學博士學位。她於1991年當選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院士),1984年至1990年擔任該研究所所長,1992年至1996年任國際古生物協會主席,1993年至1997年任中國古生物學會理事長,2011年當選瑞典皇家科學院外籍院士。
1980年,瑞典斯德哥爾摩。44歲的張彌曼走進瑞典國家自然歷史博物館,行囊裏是從雲南曲靖採回的一條古魚的顱骨化石。她要用當地學派的連續磨片法,把這塊只有2.8釐米長的骨頭看個究竟。方法說來簡單,做起來極其枯燥:把化石封固在模具裏,磨去一層,在顯微鏡下畫一張切面圖,再磨,再畫。
在顯微鏡下,她前後畫了540多幅線條圖,一些複雜的一張就要畫上十幾個小時。磨到鼻囊,她找到了第一對鼻孔;磨完整個鼻樑部位,第二對鼻孔開口在嘴外。結論浮出水面:這條魚沒有內鼻孔。
這個結論非同小可。當時國際學界普遍認為,包括楊氏魚在內的總鰭魚類是四足動物的祖先,依據正是這類魚長有連通外鼻孔的內鼻孔,能夠在空氣中呼吸。這一結論出自她的瑞典導師、古魚類學權威雅爾維克之手,並被寫進了教科書。張彌曼的磨片證據直接否定了總鰭魚類具有內鼻孔的說法,動搖了總鰭魚類作為四足動物祖先的地位,在國際古生物學界引起很大震動。面對權威的不悅,她認為必須根據事實說話,後來的研究證明她說對了。
同事這樣評價她:她從不越出證據說話。
1981年,這條古魚被她正式命名為先驅楊氏魚,屬名和種名獻給中國古脊椎動物學的奠基人楊鍾健。化石產自雲南曲靖的早泥盆世地層,距今約4.1億年。後來,張彌曼製作的楊氏魚顱骨模型陳列在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的脊椎動物演化展廳裏。
爭論也在這片土地繼續。她和學生朱敏後來在曲靖另一種古魚肯氏魚的化石上找到了內鼻孔起源的過渡形態,曲靖由此被國際同行視為肉鰭魚類起源的重要地區。
更早的歲月裏,這樣的精細活是揹着行囊換來的。年輕時的張彌曼每年花幾個月在各地找化石,常常一個人挑着被子、錘子、化石紙和膠水,背起30多公斤的行囊,走20多公里山路,晚上睡在農家的閣樓或村裏祠堂的戲台上。她說過,我一直堅持自己採集化石,自己修理化石,自己給化石拍照,自己研究。
上世紀90年代前後,她把自己做了多年、最擅長的早期魚類研究交到年輕人朱敏手上,自己轉向中生代晚期及新生代魚類研究。2008年,她對柴達木盆地伍氏獻文魚的研究在美國《科學院院刊》發表,這種骨骼異常粗大的魚,見證了印度板塊與歐亞板塊相撞、青藏高原隆升和長久的乾旱化進程。朱敏團隊此後在《自然》《科學》等刊物發表十餘篇重要成果,一些成果被國外教科書採用。
榮譽在她晚年密集到來。1995年,她當選倫敦林奈學會外籍會員;1997年成為北美古脊椎動物學會名譽會員。2016年,美國古脊椎動物學會將羅美爾-辛普森終身成就獎授予她。2018年3月22日,巴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部,82歲的她與來自四大洲的4位科學家同台,接過2018年度世界傑出女科學家獎。頒獎詞說,她在化石記錄方面的開創性工作,開啓了對水生脊椎動物如何適應陸地生活的新見解。這個獎項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與歐萊雅基金會於1998年設立,每年授予5位科學家。頒獎禮上,她用5分鐘脫稿演講,先後講了法語、英語、中文等五種語言。
面對榮譽,她對新華社記者說,我成為科學家是歷史的偶然,榮獲這一獎項也是歷史的偶然,我只是比較早做了中國肉鰭魚類化石研究,提出了一些看法而已。
2018年11月6日,北京釣魚台國賓館,何梁何利基金把當年的最高獎項科學與技術成就獎授予張彌曼。這個基金由何善衡、梁銶琚、何添、利國偉四位香港金融家於1994年創立。她在獲獎發言中說,回想這麼多年,其實就幹了兩件事,一是魚類起源和演化研究,二是魚類與環境的協同演化研究。
從1981年命名的楊氏魚,到今天仍陳列在大洋彼岸展廳裏的顱骨模型,那塊2.8釐米長的化石已經在燈下站了四十多年,540多幅線條圖還在替她說話。(香港府右新聞·《時代風雲》欄目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