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他三十八年零三十七天一天不斷記下天氣與物候,又從二十四史和五千多部方誌裏,替中國畫出了第一張五千年氣溫曲線

竺可楨:用三十八年日記量出五千年的氣溫

1890年3月,竺可楨出生在浙江紹興東關鎮一個米商家庭,字藕舫。1910年,他考取第二批留美庚款生,先入伊利諾大學農學院,畢業後轉入哈佛大學研究院地學系,1918年獲博士學位。回國後歷任武昌高等師範學校教授、南京高等師範學校教授、東南大學地學系主任、中央大學地學系主任,1928年出任中央研究院氣象研究所所長,1936年至1949年任國立浙江大學校長,1949年起任中國科學院副院長,1955年當選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院士),1962年6月加入中國共產黨。

1974年2月6日,北京。病牀上的竺可楨從收音機裏聽到天氣預報,用顫抖的手在紙上記下:局報晴轉多雲,東風1至2級,最低零下7℃,最高零下1℃。他此時已不能到室外觀測,特意在數字前註上局報兩個字,註明這行記錄來自氣象台的廣播。這是他一生中最後一篇日記。次日,他在北京逝世。

這樣的日記,他從1936年1月1日記到1974年2月6日,38年零37天,一天沒有間斷,累計八百多萬字。每天正文之前,先記天氣陰晴、風向風力,再記花開花落、春去冬來。建國初期,他住北海公園北門附近,謝絕了派車接送的照顧,每天步行穿過公園上下班,為的是親眼看:哪天柳絮飄飛,哪天北海結冰,哪天春燕歸來,哪天丁香開放。

在他那裏,日記不是文章,是觀測記錄。他動員過老伴和鄰居的孩子幫他留心物候,幾十年不斷。這些逐日積累的數字,後來都成了他研究氣候的原始資料。

1972年,82歲的竺可楨在《考古學報》復刊後的第1期上發表了《中國近五千年來氣候變遷的初步研究》。這篇約2.6萬字、附註100多條的論文,寫的是他從1922年起研究整整五十年的一個題目。文章把五千年分成考古、物候、方誌、儀器觀測四個時期,從古籍裏的物候、地方誌裏的災異、考古遺址裏的動物遺骨中,一點一點推算出中國五千年的溫度變化,後人把這幅氣溫曲線稱作竺可楨曲線。

證據來自故紙堆。周初的器物、書籍、樂器名字多以竹字為頭,可見黃河流域當時竹類廣佈,氣候溫暖;到唐代,白居易寫下湓浦多修竹、予惜其不生於北土也的句子,說明北方已經無竹。西安半坡遺址出土過獐和竹鼠的遺骨,如今那裏已見不到這兩種動物;三千多年前春分時節,家燕飛到山東郯國,如今春分時節它們只飛到上海。把這些散落的記錄連綴起來,他得出結論:近五千年中最初兩千年,黃河流域年平均溫度比現在高2℃左右,冬季溫度高3至5℃;此後三千年間有多個400至800年的冷暖週期,年平均溫度變化幅度在0.5至1.0℃之間。

論文刊出後引起國內外關注,《人民日報》《中國科學》先後刊發或摘介,英國《自然》雜誌評價說:竺可楨論點是特別有說服力的,着重說明了研究氣候變遷的途徑。歷史地理學家譚其驤致函竺可楨:讀大著,每讀一遍,都使我覺得,這篇文章功力之深,分量之重,實為多年少見的作品,無疑應列世界名著之林。竺可楨自己卻在日記裏寫,這項研究僅僅是一個小學生的試探,試圖窺探中國的悠久氣候史。

他對天氣的較真,從學成歸國那天就開始了。1918年他回到國內時,全國只有香港和上海徐家彙兩座用於觀測氣候變化的測候所,而且都由外國人控制。他說:夫制氣象圖,乃一國政府之事,而勞外國教會之代謀亦大可恥也。1928年,他在南京北極閣建立中央研究院氣象研究所並出任所長,自辦或合辦測候所28個,協助地方興辦50多個,遠至西藏拉薩、高至峨眉山和泰山之頂都設了觀測點,並接管北京、青島兩座觀象台。1930年元旦,氣象研究所繪製完成東亞天氣圖,開始發佈天氣預報和颱風預報,並把攝氏度定為中國天氣溫度的標準單位。

1936年4月,竺可楨出任浙江大學校長。秋季開學,他對一年級新生提出兩個問題:到浙大來做什麼?將來畢業後要做什麼樣的人?1937年抗戰全面爆發,他帶着全校師生西遷,遷移4次、歷時兩年多、跋涉2600餘公里,從浙江西天目山、建德到江西吉安、泰和,再移廣西宜山,最後落腳貴州遵義、湄潭,一路不停課。西遷途中,求是被定為校訓。西遷之初,浙大隻有3個學院16個系,到他離任前一年,已發展為7個學院25個系、9個研究所;流亡辦學期間任教或求學於浙大的師生中,後來有50餘人當選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或兩院院士。1944年,英國學者李約瑟兩次到訪浙大,次年在英國《自然》週刊撰文,稱浙江大學是中國最好的四所大學之一。

1949年起,竺可楨任中國科學院副院長,把主要精力放在全國自然資源綜合考察上。黃河中游的水土保持、海南島的橡膠種植、西北的治沙,他都親自到現場去看;71歲那年,他還隨南水北調考察隊登上海拔4000米的阿壩高原。1962年6月,72歲的竺可楨加入中國共產黨,在入黨申請書裏寫:要把自己一切力量獻給社會主義建設事業。

1974年2月7日,竺可楨在北京逝世,終年83歲。他臨終前提出,把自1966年起自動減薪所得的一萬多元全部交作黨費,並把幾十年蒐集珍藏的一大批中外科技書籍,捐贈給中國科學院圖書館及有關各所圖書館。

從1936年1月1日的第一行天氣,到1974年2月6日的局報晴轉多雲,這本日記寫滿了三十八年零三十七天。他那篇論文的題目裏,寫着五千年。(香港府右新聞·《時代風雲》欄目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