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一位飛機總設計師,為了看清自己設計的飛機抖在哪裏,年近半百坐上試飛機的後座,三次跟到不足20米處,用眼睛找出了氣流分離的位置

顧誦芬:在不到20米處看清殲-8抖在哪裏

顧誦芬,男,1930年2月4日生於江蘇蘇州,1981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51年畢業於上海交通大學航空工程系,我國航空界唯一的兩院院士。1961年至1986年,他先後任航空工業瀋陽飛機設計研究所副總設計師、總設計師、所長兼總設計師,並任殲-8、殲-8Ⅱ飛機總設計師;1986年起任中國航空研究院副院長、名譽院長,生前為中國航空工業集團公司科學技術委員會研究員。

蘇州嚴衙前的一所大宅院裏,父親顧廷龍是國學大師、圖書館學家,給他取名“誦芬”,出自西晉陸機《文賦》的“詠世德之駿烈,誦先人之清芬”。

1937年,北平。日軍的轟炸機從頭頂低飛而過,炸彈落點離家只有幾千米,玻璃窗被衝擊波震得粉碎。7歲的顧誦芬被鄰居按在桌子底下。多年後他回憶,那時的念頭只有一個:要設計飛機,保衞祖國的領空。

1947年,他報考浙江大學、清華大學、上海交通大學,志願欄裏三個都是航空系,三所學校都發來了錄取通知。母親捨不得獨子遠行,他留在了上海。1951年畢業,命令下來:全體航空系畢業生三天內到北京報到。他上了北上的火車,隨後轉到瀋陽,一待三十年。

1956年,新中國第一個飛機設計室在瀋陽成立。26歲的顧誦芬任氣動組組長,第一項任務是殲教1,我國第一架自主設計的噴氣式教練機。當時國內沒有一套可用的設計方法,蘇聯的援助只給製造、不給設計;他在大學學的是螺旋槳飛機,要設計的卻是噴氣式飛機。

聽說北航圖書館有一份相關文獻,他從瀋陽趕到北京。白天怕影響學生使用,他夜裏去,借一輛舊自行車,把有用的圖一張張描在硫酸紙上,一跑就是一個星期。回到瀋陽才發現,自行車前叉已經顛裂,再騎就要斷了。

他給殲教1選了兩側進氣,突破了機頭進氣的舊框框。1958年7月26日首飛成功,從設計到上天,一年零九個月。緊接着是初教6,這型初級教練機飛行品質好、安全性高,幾十年間為我軍培養了數以萬計的飛行員。

1964年,殲8立項,我國自行設計的第一型雙發、高空、高速殲擊機。總設計師黃志千在出國途中因飛機失事殉職,顧誦芬接過擔子。研製中他發現,發動機噴流對平尾效率影響很大,而國內既無噴流試驗條件,也無試驗方法。他帶着設計部門與風洞試驗單位聯合攻關,在國內第一次建起戰鬥機噴流影響試驗方法,後來成了確定發動機噴流影響的基本方法。

1969年7月5日,殲8首飛成功。真正的難關在首飛之後:速度接近聲速時,飛機尾部出現劇烈抖振。飛行員形容,像一輛破公共汽車開到了不平坦的馬路上。抖振不解決,飛機永遠不能定型投產。地面試驗做了無數次,風洞吹了無數次,氣流分離的準確位置始終判不出來。

“在地上看不清,就到天上去看。”他提出,自己坐上試飛員鹿鳴東駕駛的殲教6後座,跟着殲8飛。這不是設計師的活:他年近半百,從未受過飛行訓練,兩機最近時相距不到20米。領導和同事都勸,他沒有改主意;為了不讓妻子江澤菲擔心,他一個字也沒說,連補充營養的空勤灶都沒有去吃。

試飛小組買來紅毛線,剪成20到25釐米長,一排排粘在機尾罩和機身表面。遠看,那架殲8像穿了一條紅裙子。他揹着望遠鏡和照相機上了天,一次不夠,飛第二次,再飛第三次。毛條的擾動把氣流的走向寫在了機身上,氣流分離的位置找到了。成批生產的殲8和後來的殲8Ⅱ,都在後機身尾段加裝整流罩、切掉了尾椎。

1985年,殲8獲國家科學技術進步獎特等獎。1980年,殲8Ⅱ立項,作戰性能要求遠超殲8。顧誦芬任總設計師,是航空工業第一位由國家任命的型號總設計師。他定下兩側進氣的佈局方案,解決二元超音速可調進氣道設計等一系列問題,組織軍地上百個單位協同。四年,飛機實現首飛。2000年,殲8Ⅱ獲國家科學技術進步獎一等獎。殲8系列前後衍生16種型號和技術驗證機,裝備部隊350餘架,是20世紀我軍的主戰裝備。

1986年,他離開工作三十年的瀋陽,到北京的航空工業科技委。崗位從型號現場挪到戰略研究,事情沒有少。2003年,他牽頭論證並提交建議,把發展大型飛機列為國家標誌性重大專項工程;2007年,國家批准設立大飛機重大科技專項。2016年,運20列裝部隊;2017年,C919首飛。

他帶過的隊伍裏,先後走出7位院士。他主持編纂70餘冊航空科技書籍,主編的《飛機總體設計》至今是航空院校飛行器設計專業的必修課教材。中國工程院院士楊鳳田回憶,工作中有技術問題找他,他都能立即說出NASA或者AGARD的報告號,一查果真是要找的內容。1991年,他當選中國科學院院士;1994年,當選首批中國工程院院士,是我國航空界唯一的兩院院士。1988年,他獲全國勞動模範稱號;1995年,獲何梁何利基金科學與技術進步獎。

2021年11月3日,2020年度國家科學技術獎勵大會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行,顧誦芬獲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面對如潮的讚譽,他說:“回想我這一生,談不上什麼豐功偉績,只能說沒有虛度光陰,為國家做了些事情。”2026年5月31日21時11分,他在北京逝世,享年96歲。6月6日,八寶山殯儀館東禮堂,靈堂兩側的輓聯寫着:矢志長空、航空報國,鑄就豐碑昭日月;傾情後學、氣動奠基,銘留偉績壯河山。(香港府右新聞·《時代風雲》欄目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