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家棟：把中國星座布到38萬公里外

關鍵詞：從東方紅一號到北斗導航、嫦娥一號，他主持研製的衞星一枚接一枚升空，把羅盤安在了天上

孫家棟，1929年4月8日生於遼寧蓋縣，中共黨員，1958年畢業於蘇聯茹科夫斯基空軍工程學院飛機設計專業。1991年當選中國科學院院士，曾任第七機械工業部第五研究院副院長、院長，第七機械工業部總工程師，航天工業部副部長，航空航天工業部副部長，中國航天工業總公司科技委主任，北斗衞星導航系統第一代、第二代工程總設計師，月球探測一期工程總設計師。現為中國航天科技集團有限公司高級技術顧問。

1989年12月19日，華盛頓。中美關於衞星發射服務的第二輪談判已經拖了整整一個月。美方代表大多訂好了12月20日的度假機票，樓上能聽見他們和家人商量改簽行程的爭吵聲。這一天，美方在協議上籤了字。談判桌前坐着中方代表團團長孫家棟，身份是航天工業部副部長。他要拿到的是一張許可證，讓香港亞洲衞星公司購買的美國休斯公司衞星，能用中國的長征三號火箭發射。

1990年4月7日21時30分，西昌衞星發射中心，長征三號騰空而起。21分鐘後，亞星一號準確入軌。它的入軌精度，是休斯公司31顆同類衞星中最高的。現場一位美國專家說，沒想到中國的運載火箭能達到這樣的水平。孫家棟後來回憶那次發射：“我一生中親歷過數十次發射現場，但那一次格外緊張。”緊張的原因是當時常說的一句話：這顆衞星能打多高，中國人的頭就能抬多高。

這種“替國家出頭”的角色，他從1967年就開始擔了。那年7月29日，38歲的孫家棟正在國防部第五研究院一分院繪製導彈圖紙，脖子上圍一條毛巾擋汗。國防科委的參謀推門進來：中央決定組建中國空間技術研究院，錢學森院長向聶榮臻推薦了你，調你負責衞星總體設計。他就這樣扛着鋪蓋去了新崗位，擔任中國第一顆人造地球衞星東方紅一號的總體技術總負責人。

第一顆衞星的目標定得樸素：上得去、抓得住、聽得清、看得見。為了讓《東方紅》樂曲能被地面接收，衞星在軌後必須展開天線，而模擬試驗裏最後一節天線總被甩出去。他帶着大家查癥結，改天線結構，試驗才通過。1970年4月24日，東方紅一號升空，中國成為世界上第五個能自主研製併發射衞星的國家。那天晚上，他和一些白天被批鬥、晚上偷偷搞研究的同事站在院子裏看天。

四年後的1974年11月5日，他經歷了另一面。中國第一顆返回式遙感衞星點火後21秒，火箭與衞星在空中爆炸。指揮所外的戈壁灘上火光一片，200多名航天人在沙子裏打着電筒找殘骸，找了3天。這次失敗推動中國航天建立起一整套質量問題歸零的制度。一年之後的1975年11月26日，長征二號把又一顆返回式遙感衞星送入太空，衞星在軌飛行47圈後安全返回，中國成為世界上第三個掌握衞星返回技術的國家。

兩套系統之間的選擇，他做過不少。1994年，北斗一號工程立項。已經65歲的孫家棟接過總設計師的擔子，帶團隊從零起步。他給這條路線定的辦法是三步走：先試驗，後區域，再全球。2000年，北斗一號試驗系統建成，中國成為世界上第三個擁有自主衞星導航系統的國家；2012年，北斗二號區域系統建成，服務亞太。

2007年4月16日，首顆北斗二號衞星發射後，按原計劃要在真空環境裏暴露5天才能加電，提前開機可能引發大功率微放電，把衞星燒掉，而國際電信聯盟給中國申請的頻率有效期只剩不到4小時。他和專家會商後拍板：加電開機。當晚21時46分，地面收到衞星播發的B1導航信號，此時離最後期限只剩2小時。那個頻率位置保住了，北斗後來的二十多年都建在這上面。

2004年1月，繞月探測一期工程立項。75歲的孫家棟出任總設計師。第一次去月球，他主張在滿足指標的前提下儘量用成熟技術，把已經兩次成功發射東方紅三號的長三甲火箭定為運載工具。2007年10月24日18時05分，嫦娥一號從西昌升空；11月5日，衞星被月球引力捕獲，開始繞月飛行。指揮控制中心裏一片歡呼時，電視鏡頭拍到孫家棟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背過身，掏出手絹擦眼淚。

第一次探月的成功被他用來做下一件事。嫦娥一號發射前，他在發射場問嫦娥一號衞星總指揮兼總設計師葉培建：成功以後，備份的嫦娥二號怎麼用？他提出能不能去火星。一分析，測控能力還夠不着，這項任務此後改為探月二期工程的先導星，為落月任務打了底。葉培建後來評價，孫家棟是一位戰略科學家，站得高，看得遠，能提前謀劃。

在美國GPS已經覆蓋全球的年代，中國為什麼還要自己建一套導航系統，這個問題他被問過很多次。他的回答很短：“最先進的武器是買不來的，我們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發展航天技術。”

回看這六十多年，中國自主研製發射的一百多個航天器裏，由他擔任技術負責人、總設計師或工程總師的佔三分之一。他把自己的職業生涯概括成一句順口的話：7年學飛機，9年造導彈，50年放衞星。

這些話背後是一串日期。1970年4月24日，東方紅一號；1975年11月26日，第一顆返回式遙感衞星；1990年4月7日，亞星一號；2007年10月24日，嫦娥一號；2020年6月23日，北斗三號最後一顆全球組網衞星入軌。2020年7月31日，北斗三號全球衞星導航系統建成開通儀式在人民大會堂舉行，他坐輪椅入場，場內掌聲持續了很久。

2022年11月4日，國務院新聞辦公室發佈《新時代的中國北斗》白皮書。中國衞星導航系統管理辦公室主任冉承其在發佈會上介紹，北斗三號在軌衞星加上超期服役的北斗二號，一共有45顆衞星在軌提供服務，全球定位精度優於5米。早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北斗立項時，孫家棟就提出，所有星載產品必須百分之百國產化。“北斗星、中國芯”，這六個字他講了很多年。

從1970年4月24日那首從太空傳回的《東方紅》，到2020年7月31日人民大會堂裏的掌聲，中間隔着五十年。（香港府右新聞·《時代風雲》欄目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