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終身未婚、無子女的老人，晚年與同村晚輩簽訂遺贈扶養協議，由對方照料起居、料理身後事，自己則將五套回遷安置房相贈。老人去世後，照料者被老人的三名親屬訴至法院。北京市順義區人民法院近日作出判決，認定協議中關於合法財產遺贈及生養死葬義務的內容有效，五套房屋全部權益歸照料者所有。

簽訂協議託付晚年

2011年，時年81歲的北京市順義區村民阮某，希望有人照料自己的晚年生活。阮某終身未婚、沒有子女，與同村劉某的父母相熟，劉某是他看着長大的晚輩。經村委會協調，雙方簽訂遺贈扶養協議，約定劉某承擔阮某生養死葬義務，阮某則將村中房屋等財產遺贈給劉某。此後，阮某搬入劉某家中，與劉某一家共同生活。

2017年，阮某所在村莊啓動拆遷。按照當地拆遷安置政策，老人可獲得500多平方米回遷安置面積及相應補償款，對應五套三居室安置房。拆遷之後，阮某繼續與劉某一家租房同住，起居飲食一如往常。

2023年，回遷安置房進入選房階段，老人再次與劉某簽訂遺贈扶養協議，明確將五套回遷安置房等個人合法財產遺贈給劉某。這一次簽約有兩名律師見證，全程錄像留痕。同年10月，93歲的阮某去世，劉某操持喪葬事宜，送老人最後一程。此後，劉某向法院提起訴訟，請求確認五套房屋權益歸自己所有。

審查證據認定履約

一份跨越12年的約定，究竟能否成立？本案主審法官、順義區人民法院綜合審判庭副庭長張莉介紹，法院審查了兩份協議、簽約錄像、證人證言，並走訪村委會，瞭解老人多年來的生活情況。

劉某提交的部分證據，是家人此前發佈在短視頻平台的日常生活記錄：老人過生日時，一家人圍坐為他唱生日歌；平日裏，孩子陪老人下象棋解悶；老人肺部不適，劉某特意在家中購置製氧機。張莉表示，這些日常記錄、證人證言與村委會調查情況相互印證，反映出劉某一家長期履行扶養義務的事實。

法院同時認為，在財產價值大幅增加之後，老人仍再次簽訂協議，足以證明其遺贈安排具有連續性，體現真實意願。據此，法院判決雙方遺贈扶養協議中涉及合法財產遺贈及生養死葬義務的內容有效，涉案五套房屋的所有權益由劉某繼承。判決現已生效。

劃定邊界保障養老

近年來，同類糾紛明顯增多。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今年7月發佈的《涉老財產處分家事案件審判白皮書》顯示，2021年至2025年，該院共審結涉老財產處分家事案件570件，年結案量從35件增至187件，在同期家事案件中的佔比由4.4%升至15.5%。

值得關注的是，五年間，老年人將主要財產處分給旁系親屬、保姆、護工、朋友等人員的案件有103件，佔全部涉老財產處分案件的18.1%。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審判第六庭法官助理李政表示，這類糾紛主要緣於兩種情況：一是部分子女贍養、陪伴缺位，老人長期依賴保姆、護工照料，希望通過處分財產予以回報；二是個別照料者利用老人認知能力下降，誘導甚至操控老人處分房產、存款。

如何區分真心照料與不當謀取財產，成為此類案件審理的難點。北京二中院公佈的一起典型案例中，一名老人與保姆簽訂遺贈扶養協議，約定將房產留給保姆。老人去世後，保姆依據協議要求取得房屋，老人的三名子女不予認可。法院審查發現，老人多次就醫、購買生活用品的費用均由本人銀行卡支付，保姆未能提供充分證據證明其履行約定的照料義務。結合老人此前的聊天記錄及報警情況，法院最終認定保姆未盡到扶養義務，無權依據協議取得房產。

李政介紹，法院審查遺贈扶養協議履行情況，首先應當以雙方約定為依據。協議僅籠統約定“生養死葬”的，需結合長期起居照料、醫療生活開支、精神陪伴、喪葬辦理等因素綜合判斷。扶養人還應提供轉賬、就醫、聊天記錄等客觀證據，不能僅憑口頭陳述證明長期履約。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五十八條規定，自然人可以與繼承人以外的組織或者個人簽訂遺贈扶養協議。按照協議，該組織或者個人承擔該自然人生養死葬的義務，享有受遺贈的權利。

張莉解釋，遺贈扶養協議屬於雙方互負義務的法律行為，既要審查簽訂時雙方是否具有相應民事行為能力、意思表示是否真實，也要審查扶養人是否履行約定。協議簽訂與實際履行是兩個不同環節，不能僅憑一紙協議認定遺產歸屬。

實踐中，遺贈扶養協議還面臨簽約不規範、證據不足、財產權屬不清等問題。張莉建議，雙方應當簽訂書面協議，明確扶養內容、費用承擔、遺贈財產等事項，並通過律師見證、公證、錄音錄像等方式留存證據，尤其應當事先確認遺贈財產屬於老人個人合法財產，避免因產權爭議影響協議履行。

李政提醒，老年人簽訂相關法律文書前，可向社區法律服務機構或律師諮詢，妥善保存簽約過程、資金往來及照料記錄。一旦遭遇脅迫、哄騙、誘導處分大額財產，應及時向社區工作人員、公安機關等尋求幫助。

隨着家庭結構變化，部分老人因子女異地居住、家庭關係等原因難以獲得充分照料。遺贈扶養協議為老年人自主安排晚年生活提供了另一種選擇，也使願意承擔扶養責任的人能夠依法獲得相應保障。“讓有孝心、願意敬老養老的人得到善待。”張莉說，依法保護老年人的財產自主權，嚴格審查扶養協議的真實性和履行情況，既有助於防止老人財產受到不當侵害，也能夠保護誠信履約者的合法權益，為老有所養、老有所依築牢法治屏障。（府右新聞記者艾平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