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腎友工廠以工養醫助患者重拾尊嚴
廣州地鐵長湴站旁,一棟不起眼的四層小樓裏,血液透析中心與服裝廠相依共生:樓上織衣掙錢,樓下洗腎續命,數十雙黑瘦的手臂在兩種器械之間來回轉換。五十多名來自欠發達地區的尿毒症患者相聚於此,依託「以工養醫」模式,憑雙手重新拾起生活的底氣與尊嚴。截至2025年底,內地登記在冊的透析患者已超130萬,這家「腎友工廠」的探索,正為這一特殊羣體走出「因病失業、失業致貧、貧病交加」的惡性循環提供一種現實樣本。
縫進向日葵的思念
寶樹堂二、三層是門診部和血透中心,四層為服裝廠,一樓配套食堂、休息接診區。清晨七八點,幾十台縫紉機嗒嗒作響,工價幾毛、一塊的衣物慢慢堆成小山,堆出一筆筆透析費用和日常開銷。在這裏,大家都是腎友,不必再費心藏起手臂上因透析而蜿蜒凸起的血管瘻口,可以像普通人一樣工作,到點就下樓透析,在「工人」和「病人」兩種身份之間來回切換。
尿毒症患者小蘇兩年前告別家鄉與三個孩子來到廣州,從零開始學習製衣,每月大約能掙3000元。收入不算豐厚,卻讓她實現了獨立。做工間隙,她時常點開手機監控畫面,看看裝在老家院子裏的鏡頭,一天要看好幾遍。無處安放的思念被她縫進衣服裏:她設計的一款印花T恤上,一株盛放的向日葵旁環繞三朵含苞的小花,恰似孩子簇擁着母親。她說,向日葵永遠向陽而生、逐光而行,而她希望「活成自己的太陽」。18歲的李李初中剛畢業便確診尿毒症,一度深陷絕望,在廠裏腎友們不服命運的韌勁感染下,這名曾在跑道上飛奔的少女慢慢變得開朗鬆弛,正以全新的節奏一步步向前走去。
虧損超四百萬仍堅持
這家民營血透中心的創辦人謝強,曾在廣州一家公立三甲醫院工作。長期接觸病患,他察覺到尿毒症羣體除常年受疾患困擾外,還時常遭到社會、家庭雙重邊緣化,普遍存在嚴重心理困境,「這比病痛更難熬」。受兩名從事網約車工作患者精神狀態明顯更好的啓發,他開始探索患者就業出路;受年齡、身體條件制約,大量患者難以進入常規職場,2023年,他在自己創辦的血透中心樓上建起服裝廠,開啓了「以工養醫」的現實試驗。
工廠創辦後一直舉步維艱,缺乏訂單、效率難與市場競爭,幾年下來虧損已超400萬元。但親眼見證工廠切實改變眾多腎友生活狀態的謝強,始終不願輕言放棄。談及持續虧損的壓力,他沉默片刻後表示,「只要虧得不多,我都會堅持下去」。55歲的腎友陳春鳳腎衰竭四期,右手只剩兩根手指,仍每天早上七點半到崗、晚上十點半收工,「哪怕一天只掙50塊,我的賬戶也是往上漲的」。隨着「腎友工廠」走入公眾視野,各方援助漸漸匯聚,工廠虧損情況正逐月收窄。
授人以漁盼多方托舉
謝強始終信奉「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除製衣崗位外,工廠的司機、保潔等崗位也向腎友開放,今年還新開闢直播業務,鼓勵腎友參與產品設計,憑業績獲取提成。在他看來,直接給錢的幫扶治標不治本,創造就業崗位的項目式幫扶,才具備更長久的價值。
讚譽與質疑接踵而至,謝強並不迴避現實考量,坦言推動患者就業客觀上能夠穩定血透客源,但心底同樣存有惻隱,「當我瞭解到還有這樣一羣處境艱難的人,就覺得有義務伸手幫一把」。如今他仍在四處奔走對接訂單,期盼獲得資金、場地、水電等方面的政策扶持。他希望全國各地都能結合當地產業特色,落地類似的「以工養醫」幫扶模式,惠及更多困境透析患者,「現在不好說是對還是錯,但做這件事我能幫到的人,遠比在醫院工作時要多得多」。(府右新聞首席記者張朝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