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成:在深山裏找回一座唐朝大殿
關鍵詞:1937年,他騎騾進入五台山,在積灰的大梁上認出唐代題記,打破了中國沒有唐朝木構的斷言

1937年6月末,山西五台山外的豆村。一支騎着騾子的考察隊沿山道走進這座偏僻村落,目的地是一座叫佛光寺的千年古剎。領隊的人叫梁思成。幾天之後,他和隊友在東大殿積滿灰塵的大梁上認出了唐代墨書題記,確認這座大殿建成於唐大中十一年,即公元857年。日本學者“中國已不存在唐代木構建築”的斷言,就此被打破。
梁思成1901年生於日本東京,祖籍廣東新會,是梁啓超的長子。1924年他赴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學習建築,1927年獲碩士學位,隨後入哈佛大學研究院。他看到歐洲各國對本國的古建築早有系統的整理和研究,而這個文明古國卻沒有一部自己寫的建築史,便立志編寫中國建築史。1928年回國後,他在東北大學創辦建築系並任系主任;1931年加入中國營造學社,任法式部主任。此後六年間,他和同仁走遍華北100多個縣,調查了2000多處古建築遺存。
尋訪唐代木構,是他給自己定下的目標。當時日本學界曾斷言,中國已不存在唐代木構建築,要看唐代木構,只能去日本奈良。梁思成不信。線索來自敦煌:法國漢學家伯希和在莫高窟拍攝出版的《敦煌石窟圖錄》裏,第61窟有一幅《五台山圖》,畫着五台山的山川形勢,上面標註了一座“大佛光之寺”。1937年6月,梁思成、林徽因、莫宗江、紀玉堂一行四人,騎着騾子進了山。
佛光寺東大殿並不高大,外表也顯得尋常。考察隊攀上樑架測繪,把測量結果同宋代《營造法式》對照,斗栱、樑架的做法處處指向唐代。林徽因在大梁下認出一行淡淡的墨書題記:“佛殿主上都送供女弟子寧公遇”。殿前經幢上也刻着同一個名字和“大中十一年”的紀年,兩相印證,建造年代確鑿:公元857年。人民日報海外版後來評價,這是中國首次發現唐代木構建築。梁思成在考察報告《記五台山佛光寺建築》裏寫道,佛光寺“一寺之中,寥寥幾座殿塔,幾乎全是國內建築的孤例”,並稱東大殿是“國內古建築之第一瑰寶”。
新發現見諸報端不久,盧溝橋事變爆發。梁思成一家隨營造學社南遷昆明,再遷四川李莊。在李莊的農舍裏,病中的林徽因協助他整理潤色書稿,1944年前後,他完成了《中國建築史》和英文稿《圖像中國建築史》,這是中國人自己編寫的第一部系統的中國古代建築史。1946年,他應耶魯大學之聘赴美講學;1947年,出任聯合國大廈設計顧問團的中國顧問;1948年,當選中央研究院首屆院士。
同樣在李莊的那些年,梁思成擔任戰區文物保存委員會副主任,主持編印《戰區文物目錄》,在軍用地圖上標註華北、華中重要古建築的位置,提交給美軍,請他們在轟炸時避開。圖上還有兩份日本地圖,他特別標出了京都和奈良的古建築位置。他告訴助手羅哲文,這些是人類共同的文化遺產,應該盡力保護。戰火過去,東京、大阪接連挨炸,京都、奈良的古寺古塔卻毫髮無損。這個謎直到1986年羅哲文訪日才被解開,《朝日新聞》為此刊出報道《古都的恩人是中國學者》;日本古建築學者福山敏男說,梁思成先生是日本的大恩人,他們的古都才得以免遭濫炸。梁思成自己的話只有一句:“古建築和文物是人類共有的財富,人類有共同保護的責任。”
1946年,梁思成致書清華大學校長梅貽琦,建議創立建築系;清華建築系同年成立,他出任系主任。新中國成立後,他主持了國徽設計,1952年擔任人民英雄紀念碑建設委員會副主任和建築設計組組長。1950年2月,他與陳佔祥提出《關於中央人民政府行政中心區位置的建議》,主張在古城之外另建行政中心,整體保留北京城。方案未被採納。上世紀50年代,北京城牆陸續拆除,1957年他在文章裏寫下:“拆掉一座城樓像挖去我一塊肉,剝去了外城的城磚像剝去我一層皮。”
1972年,梁思成病逝於北京。五台山外的豆村還在,佛光寺東大殿也還在,如今它被稱作中國僅存的四大唐代木結構建築之一。從公元857年落成,到1937年梁思成推門進去,這座大殿已經在深山里站了一千零八十年。(香港府右新聞·《時代風雲》欄目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