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連德：一隻口罩，擋住一場六萬人的大鼠疫

關鍵詞：他用一隻兩層紗布的口罩和一套隔離防疫方案，在四個多月裏撲滅東北大鼠疫，成為有據可查的第一位獲諾貝爾獎提名的華人。

伍連德，1879年3月10日生於英屬馬來亞檳榔嶼，祖籍廣東台山（時稱新寧），字星聯。1896年，他憑英女皇獎學金赴英國劍橋大學習醫，1903年獲劍橋大學醫學博士學位，是華人中獲此學位的第一人；1907年應直隸總督袁世凱之邀回國，出任天津陸軍軍醫學堂副監督；1910年12月，東北鼠疫大流行，他臨危受命，出任東三省防疫全權總醫官。

1910年12月24日傍晚，31歲的伍連德帶着助手林家瑞和一台袖珍顯微鏡，逆着逃難的人流抵達哈爾濱。這座城市正被一場來路不明的瘟疫籠罩：患者發燒、咳血，幾天之內死去，皮膚變成紫黑色，每日死亡人數以百計，街頭棺柩堆積，無人認領。

疫情始於當年10月的滿洲里。兩名從俄國歸來的皮毛商人突然暴亡，疫病沿着鐵路一路南下，蔓延至哈爾濱、長春、瀋陽，波及吉林、黑龍江、遼寧、河北、山東多地。到伍連德抵達時，這場後來被稱為東北大鼠疫的瘟疫已奪走數萬條性命，清政府束手無策。

要控制疫情，先要弄清病因。抵達第三天，一名日籍女患者死亡，伍連德不顧當時世俗觀念的阻撓，秘密解剖遺體，提取血液與臟器標本做細菌培養，完成了中國醫生的第一例病理解剖。顯微鏡下，一簇簇鼠疫桿菌清晰可見。他又發現一個反常之處：患者家中捕獲的家鼠身上並沒有鼠疫桿菌，而皮毛商窩棚裏的旱獺卻攜帶大量病菌，最早染病的正是捕獵旱獺的獵人和皮毛商。

由此，他提出一個醫學界聞所未聞的判斷：這場鼠疫不是傳統上經鼠蚤傳播的腺鼠疫，而是通過飛沫在人與人之間傳播的肺鼠疫。這是世界上第一次提出肺鼠疫的概念。觀點一出，遭到不少外國同行反對，法國醫師梅尼斯堅決不信。1911年1月，梅尼斯在哈爾濱診治病人時拒絕戴口罩，不久染疫身亡。專家之死震驚中外，也印證了伍連德的判斷。

防住飛沫，先要戴口罩。伍連德設計了一種雙層紗布口罩，兩層紗布中間夾一塊脫脂棉，每個成本僅約國幣兩分半，製作簡單，材料易得，防疫人員與居民一律強制佩戴。這種口罩後來被稱為伍氏口罩。與之配套，他提出控制鐵路公路交通、分區隔離、設立疫症院與疑似醫院、向關內徵聘醫生等措施：山海關設卡查驗，南滿鐵路與東清鐵路一度停運，重疫區傅家甸被劃成四個片區，居民佩戴不同顏色的臂章，嚴禁跨區走動。

防疫進行到1月，城北墳場的雪地上，露天停放的疫屍棺柩綿延一里多。伍連德判斷，凍土無法深埋的屍體是最大的隱患，遂聯合地方士紳上奏朝廷請求火葬，攝政王載灃批准。1911年1月31日，他現場指揮工人把疫屍棺木堆成二十餘堆，潑煤油焚燒。此後，哈爾濱新增病例急劇下降。3月1日午夜，鼠疫死亡人數歸零的報告傳到防疫總部，全城沸騰。

這場歷時四個多月的大鼠疫共造成六萬餘人死亡，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依靠科學手段在人口密集的大城市成功控制傳染病。1911年4月3日，清政府撥款邀請各國專家在奉天（今瀋陽）召開萬國鼠疫研究會，來自11個國家的三十餘名鼠疫權威與會，這是中國第一次舉辦國際學術會議，伍連德被推選為大會主席。會上各國專家評價他的口罩：伍連德發明之面具，式樣簡單，製造費輕，但服之效力，亦頗佳善。此後他又聯合俄國考察團查明旱獺是疫源宿主，1913年在《柳葉刀》上發表了肺鼠疫研究論文。

對於這段經歷，伍連德晚年在自傳中寫道：我扮演了一個龐大組織總司令的角色，給醫生、警察、軍隊，甚至地方官吏下命令。而早在1907年決定回國時，他就說過：因為我總想做一點兒較大的醫務事業，同時我也想得個機會為自己的祖國服務。

此後三十年，他把心血投向中國現代公共衞生體系。1912年，中國第一個常設防疫機構東三省防疫事務總管理處在哈爾濱建立，他出任總辦兼總醫官；1915年，他參與創辦中華醫學會，同年《中華醫學雜誌》創刊，他任第一任總編輯；1918年，他多方籌資建成的北京中央醫院開診，即今北京大學人民醫院前身；1926年9月，他創辦濱江醫學專門學校，即哈爾濱醫科大學前身；1930年，他兼任上海海港檢疫所所長，從外國人手中收回海港檢疫權。

1935年，因在肺鼠疫防治實踐與研究上的傑出成就，以及發現旱獺在其傳播中的作用，伍連德獲得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提名，候選人檔案的國家一欄寫着CHINA。這份檔案因諾獎候選人五十年的保密期，直到2007年才隨歷史檔案公開，他也由此成為有據可查的第一位獲諾貝爾獎提名的華人。1937年，他回到檳榔嶼開業行醫。1960年1月21日，伍連德在檳榔嶼逝世，英國《泰晤士報》在悼文中稱他為流行病的英勇鬥士。從1910年12月24日那輛開往哈爾濱的馬車，到1935年諾獎檔案裏CHINA那一欄，中間是半個世紀的防疫人生。（香港府右新聞·《時代風雲》欄目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