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永懷：用胸口護住一份熱核數據

關鍵詞：他把上臨界馬赫數算了出來，讓飛機第一次知道聲障的牆在哪裏；1968年冬天，一架飛機墜落前，他和警衞員把一個裝着熱核數據的公文包抱在胸前。

郭永懷，1909年4月4日生於山東榮成，力學家、應用數學家，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中國近代力學事業的奠基人之一。1935年畢業於北京大學物理系，1940年赴加拿大多倫多大學應用數學系，1941年轉入美國加州理工學院航空系，師從馮·卡門，1945年獲博士學位。1946年起在美國康奈爾大學航空研究院任教，1955年晉升終身教授。1956年回國，任中國科學院力學研究所副所長，1958年起兼任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化學物理系主任，1960年任第二機械工業部第九研究所副所長，負責核武器研製中的力學工作。

1968年12月5日凌晨，北京。一架從西北飛來的飛機在着陸時失事。救援人員在殘骸裏找到兩具遺體，抱在一起，分不開。分開之後，中間夾着一個公文包，包裏的文件完好無損。

一個是郭永懷，一個是他的警衞員牟方東。包裏裝的是中國第一顆熱核導彈的試驗數據。那年他五十九歲。二十二天後，中國第一顆熱核導彈試驗成功；12月25日，內務部授予他烈士稱號。

山東榮成縣西灘郭家村，1909年4月4日。他在南開大學讀預科時迷上光學，1931年升入物理系，1933年轉到北京大學物理系，1935年畢業留校，跟饒毓泰做光學。抗戰爆發，他輾轉到昆明，在西南聯合大學半工半讀，聽完周培源的流體力學課，把光學放下，改學航空。

1939年春，第七屆留英公費生考試放榜。力學專業五十多人報考，郭永懷、錢偉長、林家翹三人分數相同，同登榜首，名額卻只有一個。葉企孫、饒毓泰幾位教授力爭，三個人一起被錄取。

上海登船那天，護照上帶着日本領事的簽證，留學生把行李搬下船，拒絕登程，直到1940年8月才走成。

1940年9月，他到多倫多大學應用數學系，師從辛格，八個月交出碩士論文《可壓縮粘性流體在直管中的流動》。1941年5月轉入加州理工學院，師從馮·卡門，做跨聲速流動的不連續解。這道題當時沒人願意碰：飛機接近聲速，阻力驟增、升力驟減、機翼抖動，處置不當就機毀人亡，學界把它叫作聲障。

1945年，他交出博士論文，裏面有一個數，叫上臨界馬赫數。來流馬赫數超過這個值，連續解就不存在，激波必然出現。1946年，他與錢學森合寫《可壓縮流體二維無旋亞聲速和超聲速混合型流動和上臨界馬赫數》，把這堵牆的位置算清楚。錢學森稱，這是一個重大發現。

也是1946年，康奈爾大學航空研究院請他去，與西爾斯、坎特羅維茨一同主持。他在那裏待了十年，從副教授做到教授，1955年7月升為終身教授。這十年他啃另一件更難的事：激波與邊界層攪在一起，老辦法算不出來。他把萊特希爾的變形座標法與普朗特的邊界層理論接上，做出一個新解法。1956年，錢學森在《應用力學進展》上給它命名，叫PLK方法。P是龐加萊，L是萊特希爾，K是郭。

受聘康奈爾時，校方在表格裏問，如果發生戰爭是否願意為美國服兵役，他填了一個大大的不字。1956年，他把十幾年的論文手稿在送別野餐會上燒掉，帶着家人上船回國。他說：“我作為一個中國人，有責任回到自己的祖國，和人民一道，共同建設我們美麗的山河。”

回國後，他任中國科學院力學研究所副所長。1957年當選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參加制定科學技術發展十二年規劃。同年，力學所與清華大學合辦工程力學研究班，他與錢偉長一起主持，辦了三屆，學員三百多人。1958年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成立，他任化學物理系主任，同年1月起兼任《力學學報》主編。

1962年，兩個研究生第一次見他。他對他們說：“我們這一代，你們及以後的二三代要成為祖國力學事業的鋪路石子。”學生戴世強記了一輩子。他在力學所、在中科大、在九所帶出的學生，後來成了中國力學和核工業的一批骨幹。

1960年5月，他到了第二機械工業部第九研究所，任副所長，管核武器研製裏的力學。王淦昌管物理實驗，彭桓武管理論設計，郭永懷管力學。原子彈的爆轟波怎麼算，他用特徵線法做；引爆方式怎麼定，他把計算結果與理論物理的結論對起來。1964年10月16日15時，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他在現場。1967年6月17日，中國第一顆氫彈爆炸成功。

青海基地海拔三千多米，最低氣溫零下四十攝氏度。五十多歲的他和科研人員一起喝鹼水、住帳篷、睡鐵牀。他同時參與東方紅一號衞星的研製，做過返回技術的前期工作；在導彈上，他是超小型地空導彈的技術負責人。

為了省時間，他總坐飛機，還專挑夜航。“乘飛機節約時間，夜航打個盹就到了，第二天可以照常工作。”有人勸他，他說：“我是學航空的，學航空的人都不敢坐飛機，那讓誰來坐。”

1968年10月，他到西北核試驗基地，做中國第一顆導彈熱核武器的發射試驗準備。12月5日，他帶着資料返京彙報。飛機沒有落地。

1999年9月18日，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追授他兩彈一星功勳獎章。二十三位元勳中，他是唯一在核彈、導彈、人造衞星三方面研製工作中都有重大貢獻的科學家，也是唯一的烈士。

1988年12月5日，紀念他犧牲二十週年的會上，錢學森說：“郭永懷同志是一位優秀的應用力學家，他把力學理論和火熱的改造客觀世界的革命運動結合起來了。這裏沒有膽小鬼的藏身處，也沒有私心重的活動地；這裏需要的是真才實學和獻身精神。”

2018年7月，國際小行星中心發佈公告，編號212796號的小行星被命名為郭永懷星。力學所大樓三層，他當年那間辦公室還留着，桌上有計算尺、懷錶，還有他犧牲時身上僅有的兩件遺物：一片被火焰燻黑的眼鏡片，一塊停了的手錶。（香港府右新聞·《時代風雲》欄目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