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審議通過的《中共中央關於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把“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鞏固壯大實體經濟根基”列為戰略任務的第一條,明確堅持智能化、綠色化、融合化方向,保持製造業合理比重,構建以先進製造業為骨幹的現代化產業體系,並從固本升級、創新育新、擴容提質、強基增效四個方面作出系統部署。2024年6月,習近平總書記在寧夏考察時指出,寧夏地理環境和資源稟賦獨特,要走特色化、差異化的產業發展路子,構建體現寧夏優勢、具有較強競爭力的現代化產業體系;強調現代煤化工和新型材料產業,風電、光伏、氫能等清潔能源產業,葡萄酒、枸杞等特色產業,要精耕細作、持續發展。自治區“十五五”規劃綱要緊扣“6+4”產業佈局,明確以產業鏈延伸、供應鏈耦合、創新鏈協同為抓手,使六大產業集羣和四個重點產業成為實體經濟的主幹支撐。

從中央部署到地方實踐,中間隔着一條必須自己走通的路。加快建設更具國際競爭力的現代化產業體系,實質上是在黨中央重大部署與寧夏發展實際之間建立一條可操作的轉化路徑:既不能把中央要求簡單照搬為產業目錄的擴充,也不能把地方特色停留在資源稟賦的羅列上,而要在功能定位、融合路徑、空間分工、創新機制、綠色規則、開放接口六個環節上,把“體現寧夏優勢”落到可考核、可複製的產業組織方式上。以下六個方面,即這一轉化路徑的具體展開。

一、錨定產業骨架,以功能重構優化佈局

現代化產業體系的理論要義,不在於產業門類齊全,而在於各產業在國民經濟中承擔的功能是否清晰、層級是否貫通、轉換是否順暢。寧夏“6+4”格局之所以成立,正在於它沒有把十個產業平行鋪開,而是按功能分層落位:清潔能源、數字信息置於能力層,為全區產業提供綠色電力與算力支撐;現代煤化工、新型材料、高端裝備置於製造層,承擔價值創造和就業吸納的主體功能;特色農牧業、文化旅遊、生物醫藥、健康養老置於特色層,形成差異化市場識別;現代物流貫穿其間,完成從底層能力到終端產品的迴路閉合。功能互補而非規模疊加,是這一結構競爭力的來源,也是它區別於“什麼都有一點、什麼都不成勢”的關鍵。

能力層的支撐作用已有實證。截至2025年底,寧夏新能源裝機達5732萬千瓦,佔統調裝機比重65.5%,新能源成為第一大電源,在全國率先實現日新能源發電量超過區內統調用電量的“綠電自足”;中衞數據中心集羣建成標準機架23萬架,算力規模達13萬PFlops,位居全國十大智算集羣第三。綠電與算力在同一空間疊合,使製造層獲得了別處難以複製的低碳成本優勢和數字賦能條件,這是寧夏參與國際產業分工最基礎的比較優勢。

製造層的轉型不是另起爐灶,而是在存量基礎上向精細化工、新材料和高端裝備延伸。寧東基地2024年工業總產值突破2000億元,非煤產業增加值佔比升至78.4%,現代煤化工入選國家先進製造業集羣,綜合競爭力居全國化工園區第三位。存量基地一旦完成工藝路線和產品結構的雙重調整,其資產、人才、配套體系就轉化為新興產業的起點,這比平地新建更經濟,也更契合“優化提升傳統產業”的政策取向。

特色層構成差異化的市場壁壘。2025年,枸杞全產業鏈產值達213億元,葡萄酒全產業鏈產值達450億元,乳製品加工綜合產值達472億元,全區農產品加工轉化率提高到75.8%,高於全國平均水平;酒莊酒產量佔全國四成,“賀蘭山東麓”“中寧枸杞”等區域品牌的辨識度持續提升。四個層級貫通,產業體系才具備應對國際市場波動的結構韌性。

二、推進兩業融合,以服務嵌入提升位勢

產業功能界定之後,價值分配取決於所處環節。價值鏈的位勢高低,取決於對研發設計、運維服務、標準認證等高附加值環節的掌控能力。先進製造業與現代服務業深度融合,是價值鏈從製造環節向兩端延伸的基本規律,“十五五”規劃建議明確要求促進生產性服務業向專業化和價值鏈高端延伸。對寧夏而言,融合不能停留在政策倡導層面,必須找到綠電和算力這兩個獨有嵌入點,否則很容易退化為通用政策的重複表述。

新能源領域最具率先突破的條件。電站智慧運維、虛擬電廠運營、碳足跡核算、綠色金融等生產性服務業,一旦與綠電園區的物理場景結合,企業就從賣電量、賣裝備轉向輸出“產品+技術+運維”一體化方案,收益結構由一次性設備銷售轉為長期服務分成。綠電直連、綠證交易、消納責任權重等機制,為這類服務提供了可計價的政策基礎,也使“綠電+服務”具備向東部負荷中心外溢的可能。

特色農業的融合邏輯,在於把生態種養的價值向後端精深加工、品牌電商和冷鏈物流延伸,同步向特色中藥製劑、健康食品、功能配料拓展,使田間地頭的差異化資源轉化為工業化和服務化定價的產品。乳製品、葡萄酒、枸杞三個鏈條的加工轉化率仍有提升空間,副產物綜合利用、功能化開發和預製化生產,是提高附加值的關鍵環節。

數字信息承擔使能功能。以中衞算力底座承接大模型訓練和機器人仿真測試,推動人工智能向能源管控、生態監測、智慧農業、文旅體驗下沉,讓融合由概念變為可計價的服務產品。三條路徑的共同指向,是把寧夏的要素稟賦從“廉價”轉換為“不可替代”。廉價可以替代,不可替代才能定價。

三、優化空間佈局,以功能分工替代競爭

產業功能需要空間載體承接,功能分工能否落地,取決於各空間單元是否各安其位。區域產業空間組織的核心命題,是讓每個空間單元承擔不可替代的功能,而不是在相同的賽道上爭奪相同的項目。“一主一帶、一副一極”的設計遵循的正是這一邏輯,其實質是以功能分工替代同質競爭。

銀川聚焦策源與接口功能。人工智能創新中心、機器人應用孵化基地、生物醫藥研發平台集中在首府,形成研發策源、中試放大、檢驗檢測的公共能力;以中阿博覽會永久舉辦地身份建設中阿經貿合作示範園和跨境展銷中心,把首府從行政中心升級為面向共建“一帶一路”國家的合作接口。首府的價值不在經濟體量最大,而在為全區提供別處難以提供的技術與制度服務。

沿黃一帶承擔轉型與配套功能。石嘴山、吳忠、寧東在節能降碳改造中騰出的空間,用於綠電耦合化工、儲能配套和工業機器人制造,把傳統工業存量轉化為綠色製造場景。這一安排的關鍵,是把“騰籠換鳥”從企業搬遷轉為工藝、能效和產品結構同步升級,防止指標騰出來了、產業卻空心化。

固原做生態轉化,中衞做算電協同。南部山區以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特色種養和生態旅遊為主攻方向,中部以“綠電—算力—應用”閉環為主攻方向,形成南北呼應、功能互補的空間結構。兩市不必在同一賽道上比規模,只需在各自功能上做到不可替代。

空間分工的紀律性,以水、碳、能約束為前置條件。黃河流域水資源剛性約束、能耗雙控向碳排放雙控全面轉型、用地和能耗指標統籌調劑,都是不可逾越的邊界。約束前置,既能避免低水平重複建設,也能使有限要素指標向高效率環節集中。避免低水平重複本身,就是一種制度競爭力。

四、強化創新驅動,以場景開放積累技術

空間分工解決“在哪裏幹”,創新機制解決“憑什麼領先”。新質生產力的形成,在寧夏很難依賴從論文到論文的線性路徑,更現實的是走從場景到產品的逆向路徑。綠電充沛、氣候乾燥、荒漠化治理任務重、基層醫療覆蓋面廣,這些約束條件同時構成了技術驗證的天然實驗場。場景是寧夏除資源之外最富餘的稟賦,開放場景實質上是以資源換技術。

依託中衞算力底座和寧東中試平台,把概念驗證、中試熟化、場景測試串成一條線,讓風沙環境下的光伏清洗機器人、荒漠化監測人工智能、節水農業裝備、低成本創新藥在真實工況中迭代定型。真實工況的驗證價值,往往高於實驗室指標的領先幅度,這也是東部研發機構願意把測試環節放在寧夏的現實原因。

自治區明確的“東部研發+寧夏轉化”協同路徑,是把外部智力資源與本地場景資源對接的制度安排。其可行前提有三:轉化環節的成本優勢、應用場景的規模優勢、中試檢測的平台支撐。三者缺一,協同就容易停留在協議層面。

人才策略同樣以用為本。柔性引進算法、機器人、新藥研發團隊,推廣訂單式培養和飛地研發,把有限智力精準投放到“6+4”中最需要突破的節點上。創新鏈不必追求全鏈齊備,但在關鍵場景上必須形成別處替代不了的技術積累,這才是“具有較強競爭力”的實質含義。

五、厚植綠色底色,以規則對接拓展賽道

技術積累決定競爭實力,綠色規則決定市場準入。綠色在寧夏首先是約束,但當碳標籤和綠色准入成為共建國家市場的通行門檻時,綠色就轉化為貿易條件。歐盟碳邊境調節機制自2026年起進入正式徵收階段,出口產品的隱含碳核算已不再是企業的自願行為,而是必須完成的合規動作。誰先建立可互認的碳足跡核算和綠色認證能力,誰就掌握了出海的主動權。

寧夏的路徑,是把綠電優勢沿產業鏈向下傳導。綠色工廠、綠色供應鏈、零碳園區形成體系,風光裝備、電池、工業固廢的資源化循環利用形成閉環,創新藥研發同步嵌入綠色製藥工藝。綠證、綠電交易與產品碳足跡的銜接,是把“綠電發得出”轉化為“產品算得清”的關鍵一環,也是當前最需補強的制度短板。

生態治理積累的技術和經驗,本身就可以產品化。防沙治沙、沙區光伏複合開發、生態監測中形成的工藝、裝備和算法,面向絲路沿線輸出荒漠化治理和智能生態服務,市場空間不小於裝備出口。這類輸出的獨特之處在於,賣的不是單一產品,而是“技術+標準+工程+運維”的組合能力。

綠色標準對接越早,寧夏產品進入共建國家市場的制度摩擦越小,“綠色低碳”才能真正從政治話語變為市場溢價。反之,認證體系長期滯後於市場門檻,綠電優勢就只能在電價上體現,無法在價格上兑現。

六、深化開放協同,以平台支點撬動出海

綠色規則打通的是產品准入,開放協同打通的是渠道和網絡。高水平開放對內陸省區的意義,不在於地理區位的改變,而在於制度接口的建立。中阿博覽會前六屆吸引112個國家和地區、7500多家國內外企業參會參展,累計簽訂合作項目1616個。其真正價值不在於簽約數量,而在於能否把展會流量轉化為產業鏈存量。

對內,以“東部研發+寧夏轉化”承接東部低碳產業的技術溢出,把沿海地區的研發能力、訂單渠道與寧夏的綠電、算力、場景結合起來;對外,組織新能源裝備、智能機器人、人工智能行業方案、創新藥企業抱團參展,配套海外倉、技術服務站點和跨境冷鏈,推動出口從單品向“裝備+算法+運維+技術授權”的組合方案升級。抱團出海的意義,在於降低單個企業的合規成本和售後成本,把分散的價格競爭轉為整體的方案競爭。

營商環境同樣是對外競爭力的組成部分。綠色信貸、科創風險投資、出口信用保險向“6+4”中投入大、週期長的項目傾斜,建立項目全週期服務機制,讓企業敢於把研發放在寧夏、把市場伸向絲路。制度確定性對內是投資信心,對外是可預期的合作條件。

開放協同的最終檢驗標準,是寧夏能否在共建“一帶一路”的綠色智能產業合作中,從參會者變成規則接口和服務節點。這需要把博覽會、示範園、海外倉、認證互認四件事串成閉環:博覽會聚資源,示範園落項目,海外倉保交付,認證互認通規則。四者貫通,平台才不是一年一度的展台,而是常態運行的服務網絡。

產業體系的國際競爭力,最終體現在三個可檢驗的維度:在全球分工中是否佔據難以替代的功能位勢,在市場波動中是否具備足夠韌性的結構支撐,在規則變化中是否擁有主動適配的制度能力。寧夏“6+4”格局的價值,正在於以有限體量換取獨特功能,以功能分工替代規模比拼。把中央部署轉化為地方路徑,把資源稟賦轉化為規則能力,這條轉化路徑走通了,現代化產業體系才真正立得住、走得遠、站得穩、行得久。

作者/李郁華(系第十三屆、第十四屆全國人大代表,中共寧夏第十二屆、第十三屆黨委委員,寧夏回族自治區第十三屆人大常委會委員)